FloatingDream|奶蓋豬與小夥伴們🐽
《港式燒臘便當》

《港式燒臘便當》

Nov 19. 2025

✎ ̼ ︎文|若孟 Ruo Meng

 

 

2015年的夏天,台北悶得像一口無法散熱的鐵鍋。

林晴那時住在三重,頂樓加蓋的一房一廳,房間窄到一本翻開的書就能讓整張桌子看起來擁擠。但她依然每天把空間整理得乾乾淨淨,好像只要桌面清爽一點,人生就不會太混亂。

 

那段時間,她報名了昂貴的「心靈成長三階段課程」。

或許是想抓住什麼,又或許只是某個內心深處的裂縫提醒她應該改變。

 

然而課程的費用、時間、精神消耗,把她原本就凌亂的生活再度轉得像脫軌的陀螺。

白天上班,晚上上課,半夜還要趕稿,日子緊得像繃帶,有時候她甚至懷疑自己呼吸得太用力都會把生活撕破。

 

她本來以為這課程能帶自己離開混亂。

結果後來才明白,其實她只是把自己推進另一個混亂裡。

課程結束後半個月,一個認識不久的學姐打來電話,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親密,請她「幫忙帶課」。

 

帶課?不過就是免費去當志工,還得協助學員、整理情緒、安撫崩潰。

她停了停,望著自己筆電上堆積的專案、未完成的稿件,以及腦中正在尖叫的理性聲音,最後還是開口:「好啦,我去。」

 

她的善良常常讓她陷入進退兩難。

遇到好的人,那善良會被珍視;

遇到錯的人,那善良就成為被利用的入口。

 

於是她開始成為那裡的「固定班底」。週二、週四、週六,一週三天,她像在兼職一份完全沒有薪資、但耗費巨大心力的工作。

從三重到內湖,光交通就要一個小時。

 

下班後急匆匆趕上公車,再轉捷運,她抓著扶手靠在車窗,看著城市燈光在玻璃上映得拉長,像是有人在她眼前把疲倦慢慢攤開。那段日子,她常覺得自己像漂浮在城市上空的靈魂,看著台北車流、捷運、行人流動,卻不知道自己這麼努力,到底是為了什麼。

 

就在那個身心都耗盡的夏天,周以辰出現在她的生活裡。

 

周以辰搬到三重後,住在她隔壁。

他身形高高瘦瘦,有種不急不徐的安定感。

剛開始只是打招呼的鄰居,但不知道為什麼,後來幾乎每次她晚下班後,他都會出現,有時候是去買菜,有時候是收包裹。

 

真正開始說到話,是某個下班後的傍晚。

林晴急急忙忙拎著包準備出門,剛好撞上正在戴安全帽的以辰。

「妳也要出門?」他抬頭,眼神不算熱情,但帶著一種台北常見的禮貌距離。

「嗯,要去內湖上課。」林晴一邊扣著包包的鈕扣,一邊喘。

以辰愣了下:「妳也去內湖?」他抬手指向自己的安全帽:「我也是,要去上公司補助的證照課。要不要……順路?我載妳吧。」

 

那句話說得自然得像在問「要不要一起丟垃圾」。

 

兩人從那天起便變成了「順路同伴」。

兩人的課都是晚上六點開始,九點半到十點左右結束。
目的地不同,但方向一樣。
回家時間也總巧妙重疊。

 

──

 

內湖那區外食貧瘠到令人無奈,吉野家、麥當勞、豬腳便當,再來就是西湖市場二樓,和那間永遠排隊的港式燒臘便當店。

久而久之,「今天吃什麼?」成為這段關係裡最平凡卻最柔軟的問候。

 

有一陣子兩人最常買的就是港式燒臘便當。

 

燒鴨、叉燒、脆皮燒肉總是油亮亮地掛在玻璃櫃裡,那種光視覺就令人垂涎的油香,是飢餓的人抵擋不了的誘惑。

林晴最愛吃的是脆皮燒肉,一咬下去,皮會發出明顯的喀滋聲,但真正讓她心動的其實不是肉,而是店家附的那小小一匙「蔥薑醬」。

那蔥薑醬是整間店的靈魂,帶鹹味的蔥末浸在油裡,每次吃都覺得,那是疲倦人生裡一瞬間被照亮的味道。

那時候,她常常在周以辰後座上喊:「幫我加多一點蔥薑醬!」

周以辰總是一臉無奈,但還是會嘴角失守地笑一下。

 

偶爾周以辰怕車被拖吊,就讓她去排隊。

林晴端著兩個便當走出店時,看見他坐在機車上等她。被風吹亂的瀏海貼在額頭上,眼神卻像是在等一件很重要、很期待的事。

那時她不知道,那份期待,原來是她。

 

──

 

有次,林晴在陽台被主管劈頭責罵,情緒累積到快承受不住。

掛電話的瞬間,她差點哭出聲。

周以辰從自家陽台探出頭,皺著眉問:「要吃點什麼嗎?我剛炒完飯。」

 

那天她第一次覺得,原來有人會在你最脆弱的時候,不問原因就遞給你一碗熱騰騰的飯。

 

她接過來,一邊吃一邊想:「這個人是不是太溫柔了?他該不會……是 gay 吧?」因為她實在想不出世界上有哪種異性可以這樣體貼又自然。

那時林晴覺得,他大概只是出於善意。一種對朋友的照顧。

 

然而,讓林晴記到現在的不是燒臘味,而是某一個丟臉到她想蒸發的瞬間。

 

有一次,她在吃完燒臘便當後因為太飽,猛地在周以辰面前打了一個超級無敵大聲的飽嗝,空氣彷彿瞬間靜止

林晴當場石化,手忙腳亂地想道歉,甚至還想假裝那聲音不是她的。

 

周以辰愣了兩秒,然後……笑了。

是那種發自內心、毫不嫌棄的笑。

 

「很可愛。」他淡淡地說。

 

林晴覺得自己臉紅到快蒸發,只想把臉埋進便當盒裡。

 

後來兩人開始交往後,有一天她忍不住問:「你那時候真的不覺得我很噁心嗎……?那個飽嗝……真的超丟臉耶。」

周以辰看著她,眼裡有種說不出口的情緒。

「不會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我很喜歡那個你。」

 

那一瞬間,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。她一直以為,要被喜歡就要努力表現、要漂亮、要適時閉嘴。但以辰喜歡的,偏偏是那個最不「完美」的她。

那一刻,她忽然理解一件事:原來在某些人面前,你的不完美,會變成溫柔的樣子,也會被某個人毫無保留地接住。

原來人可以被這麼真實地喜歡。

 

──

 

多年後再想起那段往返三重與內湖的夏天,林晴總覺得,真正讓她被救起的不是什麼心靈課程。

而是那些悶熱的晚風、機車後座的距離、兩份燒臘便當、以及那碗安靜遞來的炒飯。

還有那個在她飽嗝時仍然笑著說「很可愛」的人。

 

原來,

不需矯情,也能遇見真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