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loatingDream|奶蓋豬與小夥伴們🐽
《貓管家》第一章|老宅的晨光

《貓管家》第一章|老宅的晨光

Oct 20. 2021

✎ ̼ ︎文|若孟 Ruo Meng

 

 

第一章 老宅的晨光

她是被一陣陌生、卻出奇安穩的寂靜吵醒的。

不是機車聲、不是鄰居關門的砰然巨響,也不是樓上小孩奔跑的腳步聲——
什麼都沒有。

安靜得,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見。

昨晚抵達老宅的畫面還殘留在腦海裡。

計程車在山腰的小路上停下來時,司機探出頭,看了看那棟靜靜佇立在坡道上的老房子,忍不住嘟囔了一句:「這裡啊?晚上應該很安靜喔。」

她只點了點頭,抱緊懷裡的行李袋,像護著最後一點不知所措的安全感。
她一直都不太擅長和人說話。

從小到大,總覺得自己的存在像不合時宜的背景音,出現在教室角落、公司茶水間、聚餐時最邊緣的椅子上。

別人眼中的她,是那種「看起來沒什麼存在感」的人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,其實不是沒感覺,而是感覺太多——人群裡的目光、氣氛的變化、細微的表情,全部像蜂鳴般在耳邊轟炸,讓她只想躲回自己的小角落。

後來,那個「小角落」變成了一隻貓。
那隻白白的、毛蓬鬆得像雲的金吉拉。
諾桑。

只是現在,陽台上不會再有那團白色的毛球,趴在門邊呼嚕著等她坐下。

她搬進這棟老宅,有一半是迫不得已,另一半則像是……被某種說不清的東西推著走。

律師說這是遠房親戚留下的遺產,相關文件上寫得乾乾脆脆:「無其他繼承人」。
「妳願不願意去看看?」律師問。

她當時只是愣愣地看著那張紙,心裡冒出一個很小、很小的念頭:也許,換個地方活著看看也好。

於是行李被塞進箱子,她把原本租屋處的鑰匙交還房東,站在樓梯間時,突然有一種「像自己消失了一點」的錯覺。

直到昨晚站在老宅門口,她才真正意識到,接下來的每一天,將在這裡開始,也在這裡結束。

「小姐,該起床了——」

沉穩低啞的男聲,在房間一角響起。
緊接著,「唰」的一聲,厚重的窗簾被拉向兩側,一束早晨的光毫不客氣地灑進來,狠心地掀開她與世界之間最後的那層陰影。

「唔……好刺眼……」

她下意識把被子往上扯了扯,將半張臉埋住,又覺得這樣有點失禮,只好慢吞吞地把被子放下來,眨了眨被光照得發酸的眼睛。

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,帶著老式線板的白色天花板,角落有細細裂紋一路蔓延,像某種被時間悄悄刻下的紋身。

然後,她才看見窗邊站著的那個人。

他筆直站在窗簾旁,灰白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,鼻梁上架著一副小圓框眼鏡,黑色西裝無懈可擊,從領結到袖口都整齊得近乎嚴謹。

但奇怪的是,即便是這樣有點「正式過頭」的打扮,他整個人的存在感卻並不刺眼,反而像一件安靜放在原處、永遠不會亂動的位置的家具,穩穩地在那裡。

他微微彎腰,對上她還有些恍神的視線。

「早安,小姐。」

那聲音像溫過的牛奶,剛好遮住晨光的刺眼,留下一點說不上來的柔和。

她愣了一下,腦子裡快速飛過幾個念頭:
——我有叫人來嗎?
——這裡不是應該沒有人住嗎?
——等等,他剛剛叫我什麼?小姐?

喉嚨像被什麼卡住,聲音擠了好幾秒才勉強冒出一點:「你、你是……?」

男人彷彿早已預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,神情沒有任何波動,只是更正式地行了一個略帶老派的禮。

「在您搬入之前,便受託打理這棟宅邸。」他緩緩道,「您可以稱呼我為——管家。」

他的語氣沒有多餘的解釋,卻有種不需要再質疑的自然。
好像「老宅裡有一位管家」這件事,本來就該存在一樣。
她眨了眨眼,心裡的不安跟好奇在拉扯。
她本能地抗拒與陌生人對話,尤其是在自己還沒刷牙、頭髮亂七八糟、素顏的狀態下。
但是這個人……
安靜得讓她莫名地鬆了些。
「那個……」她掙扎著從棉被裡爬起來,抓了抓頭髮,「我、我昨天沒看到你。」
「昨晚您抵達時已經很晚了。」管家平穩地說,「我在整理廚房,就沒打擾您。」

他說「沒打擾」的時候,語氣裡帶著一點點幾乎聽不出的體貼,好像他真的非常謹慎小心,怕自己多走一步就會踩到她的界線。

這種「被考慮到」的感覺,讓她有點不習慣,又有點……受寵若驚。

「今日的早餐已經準備好。」他接著補充,「等您梳洗完畢,請下樓用餐。」

她點點頭,又立刻後悔自己點得太快,像是太乖太聽話。

但那個男人完全沒有因為她的反應露出任何評價,只是退開兩步,微微側身,像是把空間還給她。

最後,他補上一句幾乎像在確認她的界線:「若您不習慣有人叫您起床,明日我可以改為只在門外提醒。」

……這句話讓她有一瞬間說不上話。
——他好安靜,也好奇妙地溫柔。
不像那些自顧自推近的關心,而是站在一個剛剛好、不會讓她窒息的位置。

「沒、沒關係。」她終於擠出一句,「這樣也可以。」

管家微微頷首,嘴角像是輕得快看不見地往上彎了一下,隨即轉身往門口走去。
他的步子不疾不徐,鞋跟落在木地板上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,只留下衣料摩擦的細小聲響。

走到門邊時,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,又回頭補充了一句:「對了,小姐。」
他在門口停下,眼神溫和卻專注地看著她,像是在確認她有好好接收訊息。
「若您有任何不適應之處,請務必告訴我。」他說,「這裡,應該是讓您能安心歇息的地方。」

說完,他輕巧地關上門,沒有多留半秒。
房間重新回到安靜,只剩下窗外湧進來的晨光鋪在床邊,暖暖的,柔柔的。
她怔怔地坐在那裡,過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回過神來。

「……好奇怪。」她低聲喃喃。明明第一次見面,她卻不覺得他是「陌生人」。
那種感覺,像是——某個一直在身邊的存在,只是換了一個樣子站在那裡。
就像很多個夜晚,她坐在陽台邊發呆,心情糟到說不出一句話時,那團白毛總會自己趴到陽台門邊,用那雙碧綠的眼睛靜靜看著她。

不催促、不打擾、不說話,只是安安穩穩地陪著。

剛才那個男人,在門邊停下來的姿勢——怎麼看,都和那個畫面重疊了。

她搖搖頭,像是想把這個有點荒謬的聯想甩掉。「不可能。」她小聲說。

諾桑已經走了一年多了。

她親眼看著他的身體漸漸冷下來,那種空掉的實感,她記得太清楚。
只是,心底某個柔軟的地方,還是忍不住被悄悄觸碰了一下。

梳洗完下樓時,她才真正看清這棟老宅的模樣。
樓梯扶手是舊木頭,摸起來有被歲月磨亮的光澤。走廊兩側掛著幾幅舊照片,顏色被時間洗成柔和的咖啡色,畫面裡的人物笑得很安靜。一切都帶著一種「久未被打擾」的平靜。

她沿著樓梯慢慢走到一樓,還沒完全站穩,就聞到淡淡的奶香與烤麵包味。

餐廳在走廊最裡端,門是半開著的。

她站在門口,有那麼一瞬間想要轉身回房。這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:在進入任何可能有「人」的空間前,會先猶豫一下,給自己一個退路。

但她想起剛才那個男人說的:「這裡,應該是讓您能安心歇息的地方。」

她深呼吸一次,像是對自己下了很小、很小的決心,抬腳踏進去。

長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,溫熱的牛奶、吐司、煎得金黃的蛋,以及一小碟切好的水果。桌邊只放了一套餐具——她的。

老管家站在桌尾,雙手交疊在身前,像是等待一個早已預定好的儀式。見她出現,他微微一笑:「早安,小姐。請用餐。」

她有點手足無措地在椅子前站了兩秒,才小心地拉開椅子坐下。
這樣被「專門準備」的感覺,讓她有點不知所措,過去那段日子,她總是買超商的三角飯糰,或者胡亂煮碗泡麵解決一餐。沒有人為她特別煎一顆蛋,也沒有人在她還沒開口前,就替她把牛奶溫得剛剛好。

她端起杯子,抿了一口,溫度正好,不燙嘴,也不會太冷。她忍不住抬眼看向桌尾的人:「你……很早就起來了嗎?」

「比小姐早一點。」他淡淡道,「為了確認這裡的一切能在您醒來時正常運作。」

她低下頭,咬了一口吐司。

心裡浮出一個奇怪的念頭:如果,是諾桑還在的話,他會不會也希望我這樣好好吃飯?

這個想法一冒出來,鼻子就忽然有點酸。她趕緊吸了一口氣,把情緒壓回去。

「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你?」她小聲說,「就是……特地準備這些。」
「一點也不。」老管家回答得很自然,「照顧這棟宅邸與其主人,是我的職責。」

他稍微停了一下,又補上一句幾乎像是出自本能的低語:「小姐吃得好一點,我就放心一些。」

那一瞬間,她心臟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,那種熟悉感,又回來了。

她不確定這棟老宅會替她的生活帶來什麼改變,也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裡待多久。
只是,從這個早晨開始,她忽然有了一個很微小、很細緻的感覺。

也許,她的人生,真的有可能在這裡,慢慢不一樣起來。